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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上弦月(作者/徐薇)

2019-09-11来源:李二秃谈游戏

上弦月

 

/徐薇


小旺摔了下来,从郭彩霞今早临时堆放在木材区过道口的三合板上。  

郭彩霞被朱桂香叫骂拉拽着从店里往外走时脑子里的一声响,恍惚间任由朱桂香在推搡中将她衬衫颈口处的纽扣扯落衬衫歪斜着露出了右肩。回过神来后这才急急地缩肩向一侧避让,左手使劲扳开朱桂香擒住她右臂的手,而后竭力伸长左手的手指捂住自己裸露在外的黑色胸罩肩带。

你放开我!放开!郭彩霞理好衣服后抬脚向过道口走去,但她的身体在木材区沿路老板、伙计们的簇拥下根本无法向前。

红梅市场木材区大棚下午四点多正是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候,该谈的生意谈了,要发的货也发了,心里不再有等待顾客上门时的焦虑与不可预测。此时的热闹仿佛带来一股春风,令所有打牌、唠嗑或是发呆的人都在无可期待的状态下高兴了许多。

摔成咋样了?摔坏没?

哎呀,不晓得啊!

那不是祝强的老婆吗?有话好好说嘛,看看,人家的衣服都要被她拉坏了……啧啧,皮肤挺白的……

……走啊,快去瞧瞧,就在过道口!

尖叫、摔伤、撕扯、裸露的肩膀及黑色肩带……这些无一不让闻讯而来的人们产生了不露声色的快活。他们将笑掩在皱着的眉头与关切的询问里,眼睛里放着光,嘴巴微微张开,脚步碎碎地颠着向外挤去以免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并紧眼观看着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事态变化。

郭彩霞微微红了脸,不再与朱桂香搭腔。她好看的杏眼垂着,一只手抚在心口处,另一只手费力地拨开身边夹道而拥的快活,勉强让自己在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们面前不要僵着脸才好她当然是能看得出那些隐藏着的快活的。

哪个让你把三合板堆在那里的?我家小旺摔坏了你可是要负责的!朱桂香此时被已经挣脱着向外走去的郭彩霞甩在身后,只得对着那细长条的背影喊话。她等着她转过身来接话,哪怕是辩驳几句也好,可一个字都没有。这使得她预想中的对峙完全扑了个空,喊话在空气中打了个旋,转而又返回郁结到她的胸腔处,倒将她心里的火焰暂且压了压,很是觉着些难以言说的不痛快来不完全是因为小旺的受伤。

 

2


过道口聚集着一些人。热得能让人褪去一层皮的夏阳虽已西坠,但仍然使得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析出油亮亮的光。王建华,祝强,还有小旺正眼泪汪汪地耷拉着脑袋坐在三合板堆前的地上。此时涌来的喧哗声让小旺抬起头来,泪眼撇向紧步赶来的郭彩霞及围观的人们,扫了一眼后又慌忙收回目光,随后闭目一声高似一声地嚷起疼来,还有一些令人听不清或是听不懂的话。这稚嫩而又迫切的嚷声使得郭彩霞的脚步滞留在原地一时不得动弹,同时也在刹那间恢复了对现在的辨别能力,感觉出小旺固然是疼,但这声音里多少有些虚掷,抑或是夹杂着其他与这疼痛漠不相关的陌生、恐惧的成分她是做母亲的人,便由此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祝强半蹲着将小旺的右脚搁在他的膝头,手臂却贴在身体两侧不知如何是好,骨节粗大的手指时而抓空又时而张开此时小旺的右脚碰不得。木材区区长王建华则站在一旁绞着手看着,眉头紧锁,额上的汗珠沿着脸颊缓缓向下坠,在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处停顿聚集了一会,这才相继吧嗒吧嗒滴落到水泥地面上,溅出一些细小的不甚规则的梅花状斑点来,稍作停留后便已寻它们不见。

郭彩霞趋步向前,在距离王建华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想要开口说话的瞬间竟蓦地忘了自己此时来到这里的目的眼睛所占有的甜蜜沿着若干纤细的血管向她的心脏处枝枝桠桠地蔓延开来,这甜蜜便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拥有了强大的生命力,心里踏实了些只要能够阻止自己的面部透露出某种激情,她是允许自己纵容这样的蔓延的事实确是如此,她垂手站立在他的面前,脸上并未显现出异样的神情来。

……你怎么想得起来把三合板堆在过道口的?!你不晓得这是不允许的吗?为啥围墙那边有专门的堆场不用?现在可好,你把东西堆放在消防通道的过道口,偏偏祝强的儿子又从上面摔了下来!还有,还有那个朱桂香…………你这不是找上门来挨刺吗?!唉!王建华压低嗓子说完后弓起右手食指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刮了一把汗,而后将食指在裤腿处来回蹭了蹭,摇摇头转身驱赶起叽叽喳喳簇拥成圈的人群来。他刚才沙哑的气息声很低,也很硬,成了无形的硬翎儿令郭彩霞的心里感觉疼得慌,继而生出许多惆怅来。这惆怅很快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处境,她觉出此时的他是那样陌生,刚才暗自滋生的甜蜜在这样的意识中如同小丑般在主角登台后识相地快速离开了舞台好在那只有她自己知道。

王区长!随后走来的朱桂香嗓子非常尖,使得大家都听见,你给评评理!要不是她把三合板堆在过道口我家小旺能摔成这样吗?孩子前几天刚从老家接过来,还想着开学把他送去幼儿园呢,还有十几天就要开学哪个想到在店门口摔坏了脚?!这下好了!学上不成了,还要遭罪不是?王区长你看怎么办吧!她说话间挥舞着双手,这让围观的人群突然之间抓住了一个关注的中心,这些关注的目光聚集在一处令她粗矮的身量徒然挺拔了许多。

人群喧哗着,所有人的嘴都在咬着这件事,朱桂香的脸上见了汗,眼睛努得像一对小灯笼。

郭彩霞听见这与她相关的诘问不知怎样才好,只得躲闪着转身走到了人群的外围。这让她心里舒服了许多,但又不能完全离开—“罪魁祸首是她的那堆三合板,这把她捆在了那里。她远远站定后看到王建华低头对着朱桂香说着什么,朱桂香切切地对他回应,似乎在争论。声音小,根本听不清。朱桂香的个头只及王建华的肩膀处,王建华只得始终鞠着身子,向前微倾着脸,折出许多和颜悦色的细小皱纹来。朱桂香脸上的表情逐渐恢复了平静,她在王建华某句话的停顿后低头不语,而后拧身去了小旺和祝强那边王建华在红梅市场大小是个干部,又或许他刚才对她承诺了什么条件使她满意,谁知道呢?

都回到你们的店里去吧,不过是小孩子呆玩跌了个跟头嘛,没啥好看的!你们都出来了,抽屉里的钱要是遭了小偷,今天一天可就都白做了啊!散了……大伙儿快散了吧!王建华重新抬起的脸上泛出一点活气来,几乎可以当作是笑意,打拱作揖大声向大伙请求。

许是因为并没有看到想象中惨烈的场面,而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似乎也已经开始瓦解,也可能真的担心抽屉里的钱被小偷摸了去,总之人群逐渐稀稀拉拉地散去,重又填充进了木材区大棚拾掇拾掇准备打烊了。

 

 

3


一轮上玄月挂在尚透着些赭红色暮光的天边,像极了CT片上小旺右脚踝骨折处的模样。五个人从红梅市场附近的兴华市人民医院回到木材区时六点已过,阵阵小风将木材区大棚里细细碎碎的打烊声吹得很远,又渐渐完全静了下来,围墙外有些树影。

小旺躺在祝强的怀里,并没有靠紧,只是瞪着眼睛怯怯地用手指头抓捏住他的肩,显出些生疏来。朱桂香上前去里间找了一个硬纸板铺在店铺里逼仄的空地上,嘴里嘟囔着些含混不清的话或许她并不想让别人听清,只是因为完全憋在心里不好受。她一个转身接过小旺好似接过的是一件什么货物似的将他平躺下来,并随手扯来一件衣服胡乱塞在小旺打了石膏的右脚下。在她好几次不留神碰到小旺的右脚时,小旺的身体立即缩成了一团,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但并没有嚷在医院打石膏前他的右脚已经肿得很高。躺下后的小旺咳个不停店里的甲醛味很浓。

郭彩霞站在一边,眯着眼睛看向木材区大棚顶部仅留着的几盏昏暗的灯,所有货物的轮廓都在灯光下模糊了许多。在这样的模糊不清中,她突然看到了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身影,和她一样的细长条身影。奇怪的是那身影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有两道清亮的泪痕!她的心里不禁有些战栗。

你们以前不晓得小旺有脆骨病吗?我今天心里也一直在犯嘀咕,那个三合板的堆也就一米多高,小孩子那么灵活的身子怎么就摔得不能走路了呢?可这孩子刚来没几天,我也弄不清是咋回事。王建华将祝强夫妇拉到门口悄声问。

哪个晓得啊!我们也是刚把他从乡下接过来……谁想到他有这么个毛病?唉……朱桂香完全没有了白天里的那股子冲劲,蔫蔫地一个劲儿叹气,眼圈红着,并不看人。

不对,就是以前不是你们带的孩子,那乡下家里的人也应该晓得吧?刚才医生不是说了,这样的孩子从小稍微不注意就会骨折的。小旺已经六岁,在家带孩子的人怎么可能会不晓得?怎么能这样带孩子呢?!郭彩霞突然有些激动,说话间只感觉刚才那身影在迅速远去,怎么都抓不住。

天哪!祝强叫了一声,开始抽噎着哭了起来,蹲在地上,头捧在手里。

朱桂香,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是咋回事?!王建华的嗓音不由高了起来,眼睛瞪着缩在一旁的朱桂香。昏暗的灯光下朱桂香的胖脸上黄一块白一块的,有点像阴天里的壁纸。这时,里面传来小旺的咳嗽声。

我是着急,刚才说话声音高了,让小旺听见了不好……王建华低头连连拍着自己的脑门,压低了嗓子。

没事……小旺听不懂我们的土话,他……他是我们上个月刚花了五万块钱从别人手上买回来的,江西人……我们家就一个丫头,生完丫头后我得了病再也生不出来了,这不想还要个儿子吗?可……哪个晓得这是个有病的孩子啊!朱桂香站定在那里,眼痴痴看着屋顶。

五万块钱呐!打水漂了啊!哈哈哈!蹲在地上的祝强抬起头,哈哈中有点颤音。

郭彩霞与王建华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相跟着向木材区外走去。夜静人稀,红梅市场里已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晃过的手电筒的光在夜空中拖长着苍白迤逦的弧线,那是市场保安在巡逻。木材市场围墙外树影婆娑,他俩在围墙内站定。

彩霞,小旺是在你堆的东西上摔下来的,我先前跟朱桂香说你会掏钱给孩子治病,另外再给她一些补偿,她才答应不闹,不然的话她就要去市场办公室找领导反映情况。一定要让她闭嘴。月色下,他看准了她的眼说。

本来这批货明天大早就要拖走了,所以今天下午卸货的时候搬运工就临时放在了门口,没有送到堆场上。怪我。她的目光极软,可也是对准他的。

本来。本来有什么用?他皱了一下眉。

红梅市场十二个区,哪个区长的眼睛不死盯着市场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林主任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退休,虽说他向上头推荐了我,可事情不到最后一刻哪个能说得准呢?我现在是关键时期,说不定芝麻大点的破事就能成为别人手中攻击我的武器!四十五岁这次再不能上我以后就没机会、没机会了懂吗?!你真不该把东西堆在消防通道上,给我惹出这些个麻烦来!他说完嘴唇并得很紧。

我晓得,刚才在医院我不是主动缴了医药费吗?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要她不去上头闹。她低着头,一双杏眼汪着泪。她想着他刚才那样生硬的话,过去的事情一幕一幕地来去,她没法赶走它们,只得由它们引逗出自己的泪来。两年前,三十五岁的她离婚后孤身一人从米家镇来到红梅市场,那些曾经的暴力、欺压连同她不愿割舍却又自此无法拥有的血脉,一并从她的生命中掠去。她在木材区盘了个小店铺做起了生意去厂里倒腾些三合板、五合板、实木线条什么的来卖,赚的钱去掉租金后勉强维持生活。从今年初的时候开始,她以为自己因祸得福,得到了同样是离婚单身的他对她的感情,犹如皈依的人庆幸自己得病,在修行的过程中看到了灵魂得救的道路。可是而今她愈来愈感觉到对这条道路的将信将疑,很有些渺茫不真。

好,那就说定了,他们提什么要求你都要应下来就当是为了我。还有……那个……不要和别人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再进去看看吧,脆骨病有点麻烦,偏又是一个买来的孩子,但还是要早点把问题解决了,堵住他们的嘴。今天……可真够累的。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是坚决,可是话软和了一些。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耳垂上有一点小小的朱砂痣。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体会着耳垂在他手指的摩挲下产生的短暂而又绵长的麻酥,心里为着自己的将信将疑生出一些自责。

他还是爱我的,只怪自己非但帮不了他,还给他添了这些个麻烦。想到这里她笑了,但笑得很小,只在鼻翼与尚有泪痕的眼角上轻轻一逗,依然显出许多的心事来。她与他往木材区大棚内走去,行走间保持着一些距离。

 

4


你在弄什么?不晓得市场里不能用电磁炉吗?!王建华抢步上前拔了电磁炉的电源插头王建华与郭彩霞回到木材区大棚里时朱桂香正在做饭,祝强倚靠着里间的门框蹲在地上,眼睛看向地面上正熟睡的小旺。他的眼角撩到了气急的王建华与一旁沉默的郭彩霞,可并没有开口说话。

吆!王区长,安全抓得挺上紧的啊!我还以为你们走了躲起来了,正想着明天去市场办公室说道说道去呢。朱桂香站在被切断电源的电磁炉前,也不抬眼看人,刻意拿捏着将说话的腔调拐了几道弯,然后把手中原本正炒菜的铲子当!地一声颓然地撂在了锅边。屋里传来咳嗽声,先是断断续续的一两声,而后接连不断,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

亲生的丫头扔在乡下你不管,花五万块钱买一个病秧子回来!这不,又被人家祸害得跌坏了脚!她积蓄了很多力量般三下两下扯了腰上的围裙,将它揪成团后一把掷到了祝强的脸上。她永远信奉绝不能做亏本买卖,在这一点上,她确信她男人的想法和她是一致的。

满是油污的围裙遮住了祝强的半张脸,他慌忙伸手把围裙拂开,要立起来。朱桂香的气是出了,可是反倒哭了起来。这哭声很小很慢,呜呜咽咽的,好像别着一肚子委屈,又好像是这哭声时不时要被她此时心里烦复的思量打断了似的。她的眼睛并不看她的男人,而是瞥向王建华与郭彩霞,的确是红着眼圈。

小旺的医药费都是由郭老板出,尽管放心放心吧!你们另外还有什么要求?王建华很快领会了朱桂香的目光,他的脸上堆着笑,说得极大气,并适时地转过头来看了郭彩霞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神气。

郭彩霞的耳膜蓦地被王建华口中郭老板这三个字的发音狠狠击中,这生疏的称呼将他与她的关系在祝强夫妇面前拎得分分清清他由此让他们相信他的秉公办事,那还有什么可闹的呢?她不禁悄悄退着步子拉长了自己与王建华之间的距离,觉得屋里有些闭气,她想出去,甚至恨不能即刻掩隐到木材区外黑黢黢的夜色里。她突然觉得此刻的自己不过是他与祝强夫妇谈判的一颗棋子而已,只要能够让他们满意,不给他添麻烦,他是随时都可能将她这枚棋子推出去的。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办公室主任呢?可她的脑子里刚刚冒出这个疑问就被自己否定了,不是说了他要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的吗?不是答应他听任一切要求的吗?!想到这里,尽管已经很疲惫,她依然挺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线条柔和的嘴唇四周试图浮现出一丝笑意,并用眼睛的余光暗自重新亲近这个使她看到灵魂得救的道路的人在这个意外发生之前,心中由此生长出许多不顾一切的豪情来。

消防通道里不能堆东西,这可是王区长经常跟咱们唠叨的安全大事啊,红头文件也不晓得发了多少次了,总不能到你这里就是个例外吧?现在小旺在那里摔坏了脚,你打算怎么办吧!朱桂香撇开王建华的笑脸,目光直对着站在王建华身后的郭彩霞。她的话完全是气冲冲地、气急败坏地喊出来的,只是用词尚保留着一些温和。

郭彩霞下意识地看向王建华的背影,那身影正不易察觉地向一侧避让了一下。

我每天过来看他,他想吃什么东西我买。或者我另给一些营养费也行。郭彩霞扬起下巴说那许多的豪情正支撑着她,使得她对刚才令人失望的避让敏感度降低。即便是此时单枪匹马面对眼前的诘难,她也是可以从容应对。

我店里货多,又在里口,味呛人。他总是咳嗽。

那好,我的店靠近木材区围墙,还有一扇后门,通风好些。白天让小旺在我店里,晚上我送他回来。

晚上我们也没空管他!朱桂香的话接得很快,仿佛这话一直就在她的嗓子口待着,只等着逮着时机就冒出来。

你!你简直郭彩霞突然感觉无话可说,但转来转去还是把心里的难过笑了出来。那个身影此时又跳将着来到了她的眼前,和她一样瘦瘦的,高高的单薄、单薄!她的眼睛竭力追随,并对着那身影笑,她此时的笑容竟有一部分是为着它了!

屋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响,可并没有令人感觉凉快。

晚上晚上就让小旺回来吧?那不也好跟你们夫妻俩个做个伴不是?王建华试着步儿问。他的眼睛溜向一边的祝强,但刚与祝强的目光碰上就捉它不着了祝强低下了头去,瘦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腮上微微地动了动。

王区长可真会说笑话,要不是她把东西堆在过道口小旺能摔下来吗?她不想负责任啊?这事你王区长要是不能给个公道话的话我明天就去市场办公室讨说法去!我还真不信了!再说了,我们夫妻俩天天累死累活的,晚上哪还有精神照顾这么个病秧子?!朱桂香朝着王建华摆摆手后把脸歪向一边去,现出果断的脸色,似乎铁定了主意不要小旺。

行!你们实在不方便的话,那这段时间就让郭老板来照顾小旺!小旺现在已经睡了,明天明天早上就来接走好吧?王建华赶紧走上前来说道,试图重新牵起朱桂香与郭彩霞之间刚刚崩塌的的关系。

郭老板,你没意见的是吧?他的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顾盼了一会儿,最后定睛看向郭彩霞。

我、我没意见。郭彩霞眼也不䀹地迎着王建华的目光,终于把委屈、失望全咽了下去

 

5


清晨七点刚过,亮晃晃的阳光便在木材区消防通道口的地面上切出若干明暗交错的线条来。那里空空荡荡,仿佛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几只雀儿脚不沾地地稍作停留,便被附近逐渐稠密的人来车往惊得扑腾着翅膀往远处围墙外的枝干上飞去。

让一让!借过!得罪额!木材区大棚内纵横交叉的走道上穿梭着若干疾步行走的搬运工,沉重的货物使得那些或健硕、或清癯的身体里迸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声。

祝强驮着小旺向木材区围墙处的店铺走去,他垂眼贴着边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走路不看人。恰恰相反,他能够敏锐地在八卦阵似的木材区走道里找到一条遇见熟人最少的路他在边边角上相对冷落的店铺前走,两只指关节粗大的手使劲儿扒拉着后背上小旺的两条细腿,却因小旺始终撅着身子而时常有些走不稳步子,他只得腾出一只手来向上托起小旺僵着的后背。偶尔会顿然停下脚步,但并不说话,用他的后脑勺与小旺之间进行短暂却又徒劳的对峙后继续向前走去。小旺绑着石膏的右脚在这样的颠簸下摇来晃去,他一声不吭,似乎此时倒并不觉着多少疼来或者他是明白不可以喊疼了,现在。

郭老板。祝强的声音很小,再没有喊第二声,葫芦嘴巴闭了个严,站在郭彩霞的店铺门口。

我刚忙完,正准备去接。郭彩霞应声从里间出来,一边走一边将额前垂落下来的几缕汗津津的头发别到耳后,绕到祝强的背后伸手去抱小旺。她的上身稍向前倾,将两只手按在小旺的腋下,小心避让着那只打着石膏的脚那只脚硬生生地怵在她的心口处,手腕上稍稍使了一点劲竟没能抱过来。

小旺。郭彩霞站直了身子,将两只手搁在怀里,愣在那儿看着小旺瘦单单的背脊叫了一声,迟疑着重又伸手去抱她预备着多使点力气,但不忍心去与他弱小的执拗相对抗,于是这力气别扭着有些使不上劲,又由此僵持了片刻,这时,只听得嗷!的一声惨叫,她心下猛地一惊,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反倒促使她用力以极快的速度将小旺转身搂抱到了自己的怀里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在过去的日子里她曾经无数次地为自己这种敏捷的能力而暗自庆幸,当她作为一个真真切切的母亲时。

祝强慢慢蹲下身去,左手捂着右肩,咧开的嘴巴里发出痛苦的咝咝声。他歪头将短袖汗衫右肩的袖子捋起,一双眼睛斜睨到那里触目着两排米粒儿般的牙印,牙印凹陷在皮肤里,周围迅速红肿起来。

干什么?!他的一张瘦脸紧得很难看,用嘴唇挤出这三个字来。随后地站起身来作势欲去撕小旺的嘴巴,却因郭彩霞转身护着怀里的小旺而扑了个空。

祝老板,你怎么跟小孩子一般计较呢?郭彩霞转过头来说,但依然背对着祝强。直至看到祝强讪讪地扭头离开这里时,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将小旺抱得太紧了孩子两条被箍住缩挤在她的心口处不得动弹的胳膊正挣脱着向上挥舞,一双睫毛很长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她看,眼睛里有掩藏不住的窃喜。但这窃喜只在他眼里逗留了一小会儿就没了踪迹重又躲闪着低下头,他在她的怀里微微挺着肚子,用自己一只手的指甲去磕另一只手的指甲,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郭彩霞从他嘟噜着的小嘴看出来,经过这一番争斗的小旺已经悄悄与她拉近了距离那一刻她是他的同盟军,虽然或许他根本就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哦,不对,脚还疼吗?郭彩霞突然意识到小旺听不懂当地话,便改口用用普通话问他。她将怀里的小旺轻轻向上托了托,故意撅起嘴做出生气的样子来对他说,为什么要爬到那个堆子上呢?摔坏了脚不是?

小旺看着郭彩霞微微地点头,又向横下里摇着,并没有回答是否脚疼,似乎疼痛对他来说是习以为常的感受了。

阿姨,我喜欢站在高处玩,可我妈妈说不能因为我经常摔坏胳膊和腿,所以只能在家门口的平地上玩。他自顾着说完后便合起手掌来上下摩挲起来似乎他的心里正进行着某些激烈的斗争,他看着她的眼睛,稍作停留后怯怯地歪头捻起两根手指头碰触着她耳垂上的朱砂痣说,我妈妈也有一颗痣,在这里这里。他说完抿紧嘴唇,将手指向上移动了一点点,手指便贴在了他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他的长睫毛翕动着,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直至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成了脸颊上两道清亮的泪痕。

我就是一个人在家门口玩的时候被坏人抱走的,再也看不见妈妈了。阿姨,你是大人,你一定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妈妈,是吗?小旺拖着哭腔。

小旺!郭彩霞突然有些站不住,这两道清亮的泪痕在她眼前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如同那个与她一样单薄的身影怎么都抓不住,相隔着九十多公里的路程。她本不想多事从米家镇来到红梅市场后孤身一人的虚空或许曾经在某些时刻感觉过灵魂的得救,以为就是福祉的所在,但那有限的时刻往往会在某些现实的渴求面前败下阵来,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由此对自己的命运感到过质疑什么都抓不住。她又时常觉出些累来,脑子里的纷乱一股脑儿压在她的心头,令她很有些沉重与窒息她只求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哪怕是承受许多的痛苦与不公。然而此时,她将小旺抱得紧了些,获得了一些与命运抗衡的力量与勇气,因了这何其相似的清亮泪痕清晰的,以及那遥远而又模糊不清的。

小旺,阿姨会想办法帮你找到妈妈的,但是,现在你要到里面躺椅上躺下休息小旺最乖了!郭彩霞努力显出高兴的样子来,小心把怀里的小旺放到了里间一大早就准备好的躺椅上,又将后门支开了一道缝,使得这里的甲醛味稍微散去一些。乖乖躺在这里啊,别乱动。实在闷了就扶着墙站在后门口看看外面,但不许出去啊,门外就是堆场,那里堆了好多的货,小孩子去那里不安全,知道吗?

老板!老板!有人在外面扯着嗓子喊。郭彩霞高声应着,匆忙向外走时踉跄着绊到了堆放在角落里的一些实木线条,站稳后又转过身来看了小旺一眼。小旺躺在那里对她眨了眨眼睛,算是回答。

郭彩霞快步从里间出来时,看到有几个顾客正在店堂里看三合板、实木线条的样品,她认出其中有一个是木匠。

 

6


祝强过来的时候那几个顾客刚走,郭彩霞正坐在店堂里整理新的订单虽然磨了近两个小时的嘴皮,并且事后还要给木匠一些回扣,但她还是觉得高兴,毕竟今天有了一些进账。这种钱财的累积从未像今天这样令她感觉渴望与踏实。

郭老板。祝强的依然声音很小,再没有喊第二声。站在店堂的门口处。

有事?郭彩霞抬头疑惑地放下手中的订单,又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里间尽管视线被那些货物挡着根本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一张残缺不全的广告纸正被一阵不知哪儿来的风从里间刮到了店堂里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刚在一个小时之前抽空进去看了看,小旺正睡得香,伴着偶尔一两声咳嗽许是昨晚没睡好。

我来把小旺带走。祝强探着身子向里间瞟去。

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上恨不得像扔抹布一样马上把小旺扔掉,今天送过来才半天的工夫就又要把小旺带走?你们是不是想明白过来了不对,不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彩霞一下子站了起来,从桌子前走到祝强的面前盯着他的瘦脸看,似乎是想从这张少有变化的脸上看出答案来。祝强的眼睛躲闪着,绷着的脸上突然咧开两道笑纹来,这是不多见的。他撇开郭彩霞的目光,自顾向里间走去。

小旺呢?你把小旺藏到哪里去了藏哪儿了?!好不容易找到下一家买主,这小子居然不见了!你是不是想让我五万块钱真的打水漂啊?!只一会儿,祝强就从里间出来了。他气急败坏地对郭彩霞吼道,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极速审视了店堂里的角角落落,又大步折回到里间去,握紧了拳头。郭彩霞站在那里愣住,只听得里间传来噼里哗啦的声音,似乎被撞翻了什么东西,又似乎是什么东西被一溜排推倒,尔后重重地扑倒在地上。

我没有把小旺藏起来我没有!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郭彩霞对着里间顿脚喊着,声音嘶哑。随后她慢慢向里走去,眼框里噙着泪。

躺椅四角朝天地趴在地上,墙壁四周排列着的各种规格的实木线条被拨翻得乱七八糟一些斜戳在墙角,一些横倒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将后门的门扉扑打得哐里哐啷地响,门外祝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渐渐远去小旺!小旺你出来……

小旺。郭彩霞不由颤栗着捂住了脸。

他的一只脚骨折,还绑着石膏,应该走不远的……他会去哪儿呢?他哪儿都不认识啊,能去哪儿呢?……先别慌……别慌,天啦,我还答应他帮他找妈妈的,现在居然将他弄丢了!

到底会去哪里呢……小旺喜欢去哪里?对了,他喜欢站在高处玩……门外就是堆场……高处……小旺!小旺!郭彩霞抹着泪一边喊着小旺的名字,一边扶着墙跌跌拌拌地向后门外走去。

她喘着粗气在堆场站定。此时的小旺就像一名勇敢的战士他默不作声地立在垒成三角形的木材堆最高处看向远方,左腿笔直地站着,绑着石膏的右脚在他手中粗壮的实木线条的支撑下屈在空中,膝盖与裤腿上沾满木头的碎屑如果不是向上看,谁也发现不了他。

郭彩霞仰头凝望着小旺,心里渐渐恢复了平静。几分钟后,警车拉长着鸣笛声向堆场的空地上开来,紧跟其后簇拥着很多人祝强、朱桂香、王建华,他们都争着向前跑去,脸色很不好看。她垂眼转身离开,不愿回头店里一塌糊涂,收拾好了才能抽空回一趟米家镇。



【作者简介:徐薇,女,江苏兴化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山文学网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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